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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还是毁灭

来源:延安市公安局 发布时间:2018-12-28 14:48

 也许是因了那瓶土蜂蜜,抑或是那碗老酱面片儿,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叫“柴关山”的村子都一直顽强地盘踞在我的脑海里。 

村子独缀于陕北甘泉和志丹两县交界的深山里,并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每家三两孔土窑洞,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几个向阳的山湾里。相对于山外的纷扰,这里的时光却似乎被牢牢地定格在了几十年前,那打谷场上的青石碌礎、沤黑了的干草垛子、豁豁牙牙的土墙、窗棂上大红大绿的窗花等等,无不给人一股突如其来的穿越感。农人们大都很悠闲,步履坦然,言谈从容,举止中似有一股超然世外的纯净感。但是,只要稍加留心,你似乎又总能从他们的脸上品咂到一抹类似于自生自灭的无助和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其实,对我这样的山里娃来说,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只是相对而言,这里的感觉似乎更强烈一些。听农人们将,柴关山能称之为村子也就五六十年的历史。之前,这里本是一片原始森林,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位子洲籍的没落地主因受不了当时的阶级斗争,独身一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过起了与史前无异的山林生活之后,这里才算是开始了人类社会的新纪元。后来,随着来此躲避“害债”的“黑户”越来越多,才逐渐鸡叫狗咬,男婚女配,有了一个村庄的架势。那些年,村人们一直自产自消、自给自足,张家的后生娶了李家的姑娘,刘家的寡妇招了王家的光棍,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衣食无忧,和乐自得。“那时候我们根本不尿川道里的人,反倒是他们经常眼红我们,粮多啊!”每当回忆起过往,老人们还是如此地神采飞扬。可就短短十几年,这种优势便荡然无存,而按照老人们的说法:“这都怨那条柏油路”。

通过进一步的交谈,我逐渐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原来本世纪初,一条简易公路将柴关山和外面的洛河川连接了起来,前两年又改成了柏油路。刚开始,这条路的确方便了村人的出行,随之而入的山外文明也的确让他们的生活水平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村人们似乎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这条公路正在慢慢打破某种平衡,因为面对于山外的诱惑,那个曾被他们坚守了多年的价值体系是如此地不堪一击。年轻人们便纷纷试探着走出大山,到附近小镇或是县城闯荡去了,可当他们真正走出去的时候,却又惊恐地发现,这么多年的归隐生活早已使他们与山外所谓的文明油水两利,格格不入,靠单纯地出卖苦力为生的状况使他们很快成了游离于城乡之间的所谓边缘群体。于是,在现代社会这幅巨大的镜子面前,他们就成了突然闯进现代社会的猿人。可当他们再回望故乡时,家园早已没落,一座座曾经朴素整洁的院落窑塌院荒,蒿草齐膝,只留下几十位静待岁月的老人,默然行走于田园阡陌间。于是乎,这柴关山也便有了“陕北最后的村庄”的桂冠。

在村头,我们曾随便走进一户人家,院落很简陋,但也倒算干净,两孔破旧的土窑洞,一条土狗,几只公鸡,一座玉米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正在喂鸡。看到我们后,便微笑着将我们迎进了窑洞。窑洞很昏暗,土锅土灶,除了那只浑黄的电灯泡之外,几乎看不到现代文明的痕迹。当问及女主人的时候,男子羞涩一笑:“还没结婚呢”!

他的回答让我很是惊讶:“多大了”?“三十八”。

“那怎还不找个对象呢”?我给他递上一支烟。

男子把烟点着,狠劲抽了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没人来”。

“村里的女娃娃呢”?

“都进城了”。

“那你也进城啊,成里的女娃娃多着呢”。

“前几年到县城揽了一段时间工,没手艺,站不住,就又回来了”。

“为甚不趁早学个手艺呢”?

“早些年,咱这地方地多,只要你苦水好,攒下粮食,就不愁没有女娃娃,所以那时候只顾埋头受苦,谁知一抬头,粮食是打下了,女娃娃全进城了”。

我实在不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他的伤口,便告别了男子,又走进了一户人家。相对而言,这一家似乎更加没落,一线三孔土窑,边上的两孔早已坍塌,只留下中间那孔勉强支撑着,当我们推开柴门走进院子的时候,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头正坐在窗根下抽旱烟,当问及他为啥不整修一下院落时:“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等死的人了,整修那干甚,哪天塌了,把我把老骨头埋了就算圆满了”。

“那娃娃们呢”?同行的老师问。

“娃娃们都进城了”。老人淡然一笑。

“光景怎样”?我问。

“前几年还能凑合,这几年工程基建少了,工也不好揽,一满恓惶的不行”。

老人种着十来亩地,喂了十几只山羊,还捎带着养了十来桶土蜂,一年下来也就收个万把来块,当问及够不够花时,老人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唉!都棺材瓤子了,花不了多少,只是娃娃们怕是麻烦,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城里站不住,土地又撂荒了,再说现在的粮食能卖几个钱”?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又以质问的口吻说道:“我就实在解不开,国家为什么硬把农村人往城里赶呢?就像这天下有男人有女人一样,一个国家就应该有城里人也有受苦人嘛”!

“怎是赶呢?你儿子进城不是自愿的嘛”!

“自甚愿哩!庄里的学校撤了,粮食快三十年都不涨价,不进城,没学上,没钱花……”,正说着,老人突然警觉地瞟了我们一眼,问道:“你们究竟是干甚的”?

“闲转的,没事,咱哪说哪撂”。我鼓励他。

“嘿呀!我就怕你们是上面来搞调查的领导,公社和大队又说我告他们的状”。

老人随即刹住了话脚,任凭怎么引导也闭口不谈了,只一个劲儿叫我们品尝他家的土蜂蜜,果然很甜,便买了几斤,顺便还买了一只土公鸡。告别了老人之后,我们转身去了对面山湾里的一户人家,按照约定,我们将在那里解决午饭,老酱汤揪面片,二十元管饱。那主妇的手艺的确不错,汤香面劲,给人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

这究竟是“拯救”还是“毁灭”?出山的时候,我的大脑里突然闪出了这样一个年头,尤其是当车子行驶在那条连接山外世界的柏油路上的时候,这样的矛盾似乎更让人纠结。我一直在想,这条并不算宽的柏油路究竟给柴关山的乡亲们带了什么?是的,它曾让山里人享受到了相对便捷的交通,也曾让他们感触到了来自山外的现代文明,但这些所谓的山外文明究竟又给村民们带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呢?或者说,相对于被这条柏油路吸走的,他们又得到了多少呢?当然,我也知道,社会总该是要向前发展的,因为不管怎说,发展总是硬道理,但发展一个新世界就必须破坏一个旧世界,那么,期间的牺牲究竟应该由谁买单呢?谁又该承受其中的阵痛呢?这么多年来,我们总是在发展的路上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对发展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但是,请我们静下来想想,当机械化毁灭了男耕女织的那份恬淡,当流水线毁灭了穿针引线的浪漫,便捷的通讯毁灭了牵肠挂肚的思念,当母亲的形象完全远离针线茶饭的那天,我们究竟又该去哪里找寻自己真正的家园呢?

安塞分局 白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