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丈夫结婚那年,他们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大菜园。这是几十年前的院子,那时候人们的地基也不像现在这么严密的划分,院子周围没有屏障,多余的地就辟成大菜园种菜。春天,最早惹人眼睛的是那一畦韭菜,绿油油嫩闪闪的叶子,一簇簇挤在一起,可爱极了,过一段婆婆就会齐茬割一些,拿来大家包饺子真是鲜香美味,那些割过的茬子很快就发起来了,很快就撵上没割过的,婆婆就急忙又割一茬。吃不完就送给邻居们尝鲜,还有那些上一年秋天播种的菠菜,气候一暖就早早发起来,叶子是墨绿色的,长得肥大厚实。这时候婆婆就开始忙碌,翻地,搭一个白色塑料小拱棚育菜苗,我们帮忙她一概不要,总是怕我们做活不够细心,把她娇嫩的小苗碰坏了,或者翻地不够仔细。其实不是我们干的不好完全是她不放心任何人侍弄她的那点地。那些地就像她的孩子,对她来说每一个别人的动作都可能伤害她的孩子。
春天一天比一天暖和了,风轻了,云淡了,草长莺飞的,婆婆也修整好了一个个菜畦,塑料棚里的菜苗也绿汪汪地生出来了,一天一个模样地长着,两片子叶舒展开来,上面长出了楚楚动人的一片一片叶子。西红柿是花叶的,辣椒是尖叶的,茄子是椭圆宽叶的,他们层次分明,就像孩子一样欢快地成长着。
终于可以移栽了,这些小苗子也有了独立的形状。一个个菜畦就有了主人,他们一个个站着整齐的队伍,娇弱地迎接风雨。
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见婆婆在菜园里忙活,不是浇水,就是锄草。栽菜的时候她种在塑料棚里的葫芦已经开出黄色的花儿,那些花鲜艳盛大,每天早晨这些黄色的花儿最艳丽,它们是在这个时间授粉的,在没有蜜蜂的早晨我会掐下公花,进行人工授粉。
于是院子里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西红柿开花了结出了一个个碧玉般的果实,黄瓜挂出一个个长长的果棒,辣椒结出小拇指粗细的串串,一个个植株比着个儿成长,它们紧密地往一块拥挤,找不到最初留下的通道,园外的篱笆上挂着成串的豆角,开着紫色,白色的小花儿,靠大门的木架上是浓密的葡萄,叶子密密麻麻,上面点缀着串串绿色的小葡萄,珍珠似的小颗粒可爱极了。我们院子里就常常有各种鸟儿飞来,有时是一只迷途的鸽子,有时是几只麻雀,冬天麻雀在旧房沿下做了窝,许多麻雀在院子蹦蹦跳跳,偷吃婆婆晒在外面的葵花子,玉米粒,有时是一些鸡食,婆婆养着几只肥大的母鸡,这些家伙常常吃不完婆婆和好的鸡食,就引来一群麻雀。
婆婆每天在园子里搭架打掐,一刻不停,水是天天都要浇一遍,我说了许多次浇水太多,婆婆大声地反驳:“这么热的天,小苗子怎么受得了,人天天都要洗澡。庄稼和人一样啊!”
那一园绿色,供给了我们几家人的各种蔬菜,常常吃不了,送给邻居和熟人。那也是婆婆最快乐的时候,她骄傲地拿着自己种的菜,在邻居的赞美中享受着无尽的快乐。
她全身心地投入到菜园里,常常说,菜和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回报,你不关心它它就结不出好果子。
许多年后,我们要盖新房,把菜园毁了,盖成了两层楼房,菜园消失了。我们一家人开了会,大家一致认为婆婆已经快八十岁的人了,应该享福了,以后就不要再种菜,喂鸡。菜可以买,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钱,大家可以给婆婆贴补菜金,可是婆婆很失落,她说不要你们的钱我有退休工资,只是再也吃不上放心菜了,买的菜哪有种的好吃?大家都觉得她不应该再劳累了,平时可以锻炼身体,没事逛逛街和老姐妹们聊聊天,轻轻松松,快快乐乐,一辈子为儿女受了多少苦?也该享享福了,这样儿女们也不用操心她摔跤或者累病。也省得邻居们说闲话:说我们不孝,让那么大年纪的老母亲仍然干活。
有一天我正在做饭,从厨房的后窗往外一看,只见对面一家废弃的小院子里有了一个小菜园,我看到婆婆忙碌的身影在园子里忽隐忽现,我急忙出去看,原来婆婆给这个院子的主人说好,在这里种了菜,从那天开始,我的窗外有了一片绿色,有了黄色的瓜花,白色的辣椒花,紫色的豆角花,它们是我窗外一片美丽的风景,即是菜园又是花园。
婆婆又精神抖擞地活跃在菜园里,这一个小菜园就是她寄托希望的地方,也是她又一群儿女。我们几个说了几次让她不要再干了,但是她根本不听,只要来到她的小菜园她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几岁,变得活跃快乐,干劲十足。
最后大家就都不再干涉她了,由着她年年忙碌着,这也是她精神的园地。我慢慢也想通了,爱护老人,并不是让她吃好喝好就是孝敬,尊重她的爱好,让她快乐地过好每一天才是真正关心她,爱护她。
婆婆的那一片绿色菜园,也是她心灵的家园。